师大读书生活的回忆
马里扬
河南师大文学院即将迎来四十周年的院庆,李占伟兄发来消息,说可以写一点文字,以为纪念。我很感谢他的盛情。我们是二十年前在师大读书的室友,我所能记得的一些事,他怕是也都知道;但盛情不可却,我就谈谈当年我们那一届所经历的读书生活。
2004年9月学院部分老师合影
我是新乡人,是在家门口上的大学。新乡人一般称师大叫作“师院”。这个要推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,新乡是平原省的省会,省会的大学,就是平原师院,这是师大的前身。到我们上学那会儿,平原师院在师大的印记还有一些,如新建的图书馆左手旁,就有一幢灰扑扑的小楼,外墙上面还有当年师院校徽的浮雕。中文系在平原师院的时候,应该有吧——具体的,可查校史,我只谈一件听来的事。
还是在平原省的时候,我爷爷才刚二十出头的年纪,进一个培训班学习,地点就是师院。爷爷说,曾听过一个中文系的教授讲过一节课。“什么是教授,听了这个人讲课,才知道教授。这个人一上讲台,就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‘舞’字,然后就开始讲这个字,能讲一节课”。这位教授是谁呢?爷爷没有记得。我听这个故事的时候,还没有到师大上学;上学的那几年,对这个故事,也没有深究,后来我觉得爷爷讲的这个教授,应该就是孙作云先生吧——他是闻一多先生在西南联大时候的学生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到开封的河南大学(那时也叫河南师大)任教,是研究《诗经》与《楚辞》的名家。他来过没有来过新乡的平原师院讲学,也得去查校史,但我在他的文集里面是读到过有关于“舞”字的研究。
像这样的名师到师大,到我去上学的时候,仍旧会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2003年11月蔡明来文学院讲学
我们上学那会儿,尤其是中文系改称文学院之后,陆续有几位国内的名师来做讲座。四川的祝尚书先生是研究宋代文学文献的专家,他那一次应周相录老师邀请来讲学,则是讲中西文化的异同,讲未过半,学生就纷纷退场,一时气氛尴尬。北京的陶文鹏先生来师大的时候,是一个清晨,政教大楼扯了一个长长的红底白字的条幅,像是欢迎领导来视察,讲完之后,主持人黄果泉老师说,据可靠消息,陶先生要接任《文学遗产》的主编。陶文鹏那时还是满头黑发,一贯精瘦,连忙说,“几位老先生要退下来。”留下印象最深的,是南京来的古典诗歌研究家莫砺锋先生。那一晚,“万人食堂”上面的演讲厅被塞得满满当当,还有点熙熙攘攘,弄到最后,对同学以传纸条的方式所提的问题,都回答不过来了。但名师终究风度不差,告别的时候,莫先生把那些传递过来的纸条捧在一起,用力捂住,高擎着,展示给全场,说着“我要带回去,再看看”,才在掌声中间离场的。在师大听讲座碰到这样的场景,令人动容,也让人期盼。
2005年5月王立群来师大讲学
青年学生对学术的期盼,会催促起来行动。“我们要不一道上北京,去北大听听课。”这是我们读书的时候,住在生活区最末的一栋宿舍楼——“八舍”里面,且是八个人共住一间,一个喜欢舞文弄墨、在校报做编辑的室友,提出来的倡议。当然,这只是一份口头倡议,从来不曾实践过。意外的是,我们班上的一位女生,则一笔一画地写了一封信,寄给当时还没有退休的、身在北大的鲁迅研究名家钱理群,而且收到了钱理群先生的回信。
听名家的讲座,虽然很是流行了一阵,还是毕竟不如读名家书的时候多。我们刚入校,图书馆还蜗居在计算机楼的第一层,在田家炳楼的后面,显得很不起眼,由于只有一层,并不能放进很多书。迨到了二年级,就迁入了新建的图书馆,学习的条件一下子改换了,那些放在库房里面的书,都摆上了书架。对文科生来说,是莫大的幸福。尤其是图书馆新建,书架不能空荡荡的,因此库房里面的书像是阅兵一样,一下子都摆出来。我印象很深的,有棠棣出版社的古典文学丛书,人文社出版的古典文学读本,像周汝昌的《红楼梦新证》,钱锺书的《宋诗选注》,都有最初的版本。后来我读研究生,要查一条《宋诗选注》初版本的内容,还是回到师大图书馆,又一次从书架上取出来查到的。
2004年9月学院部分老师合影
图书馆之外,要看书找书,就是学校内外的书店。当时进校门左手边就有一家,像是守在那里的,门脸不大,但对学中文的人来说,有不少好书可买。那个时候上海古籍出版社策划了一套“名家说”系列,将一些已经绝版的名家著作,重新编排,用不厚的书册、较为廉价的方式,吸引青年的学生。师大的书店是第一时间进到了这个系列,十元左右即可买到一册。我买过几种,直到今天我还在用,比如《缪钺说词》。后来我有一次写文章,参考文献里面就引用了这本书,审稿的专家给的意见,说:“我怎么没听说有《缪钺说词》这本书,为什么不引用《灵溪词说》?”这真的叫我无言以对。一代人读一代人的书。缪钺、叶嘉莹的《灵溪词说》出版于20世纪80年代不说,且早已绝版,那个时候又没有今天流行网购,如何能轻易地被寻得?而《缪钺说词》就当时言之,无论从发售及时性还是读者承受力,都是读中文的本科生,正相匹配的必备书。
2004年学院资料室
时效性的书之外,书店还买一些积压时间稍久的书。我就买到了一部人文社旧版、戴鸿森校订的“洁本”《金瓶梅词话》。这部书有些稀罕,硬面布脊不说,作者“兰陵笑笑生”的名字不是直接印在封面上,而是上面覆盖了一层金箔,只有把金箔拭去,才露出这几个字来。当时为买这部书,得花半个月的补助。如此“昂贵”的书,不怎么买的。倒是游动在学校里面的书摊上,有一些旧书,甚至是盗版的书,很便宜,也很实用,我就买到过《鲁迅与周作人》一书,后来发现是盗版,但文字不差,就是印的图片有些虚影而已。校园内外,还有两家书店,一个在水房旁边,一个在师大家属区里面,都不大,但各有一些书。水房的书店,有一套《中国文学批评通史》,七大册,压住了一层书架;家属区的书店,有一套《周一良集》,也是厚厚的几册。这些书我当时并不急用,也买不起,但每次路过,都要进去翻一翻的。
有人说,看你写了听讲座,图书馆以及书店,那么上课呢?中文系的学生不上课吗?恰恰相反,上课之多且杂,是中文系的一大特点。我最近请李占伟兄,帮我打印了一份当年的学籍表,上面赫然有“高等数学”,还有各种各样的选修课,加一起怕是有七八十门。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课程名称,课堂上的情景,断片式的浮现过来:教外国文学的老师,是用河南话来讲莎士比亚的,很有趣,尤其是在讲《温莎的风流娘们》这出剧,非河南方言不足以尽其妙了;讲文艺美学的老师,一个学期下来最喜欢念叨的,竟然是陈寅恪;讲语言学的老师,我们三年级上古代汉语的选修课,讲的内容则是批判王力的《古代汉语》。……类似这样的故事,真也历久弥新了。
2004年9月学院部分老师合影
陈平原教授说,大学中文系听什么课,岁月一久,就烟消云散,倒是老师们的音容笑貌,永留心间。他还有一个讲法,说有故事的大学,只是北大;其他的大学,都谈不起来。无论如何说,就读书一事而言,最让人记忆深刻的,怕还是大学里面的中文系。
马里扬
2001级校友
现为上海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
博士生导师
(转自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官方微信公众号)
整理人 | : | 张亚婷 曹雪莹 |
责 编 | : | 冯 莉 |
审 核 | : | 孙伟彦 |
